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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奔(下)(武侠魔幻现实主义短篇)

    时间:2020-09-16 11:15  作者:潘登仙  热度:
        虽然现实距离计划很远,老唐还是信心满满斗志昂扬。经常对唐兴旺回忆小时候的幸福时光,描绘未来的美好景像。十五岁的唐兴旺放了6年羊,发现小时候的梦想有点遥遥无期,甚至有那么点可笑。这六年里,计划中一次远足、前桌女生回眸一笑等等这些平凡而琐碎小事也让养羊变得不再那么重要。他甚至觉得,养羊发家是父亲的异想天开白日做梦。放羊占据很多空闲时间,让他有些厌烦了。每次放羊他都不情不愿。

      15岁那年暑假的暴雨来得不期而至。此前两次天气预报说有大雨,但都没有落地。村里人就说,预报就是十报九不准。说完之后瞅瞅天上,叹口气说,老天爷是要把人热死吗?不叫人活了?

      午夜时分,村长挨家挨户敲门。老唐开了门,看见村长后面还跟着两两个干部模样的人,站在不远处抽着烟,嘴里骂骂咧咧。村长说,到山上避雨。说完转身就走。老唐说,三更半夜胡成的啥精?村长猛的转过身,张嘴就骂,说叫你走你就走,我还不信治不了你!老唐噢了一声,村长去敲另一家门。老唐打着手电在门口站了会,家家户户门口都站着人,都伸着脖子看。看了一会有人瞌睡受不住,咣铛关了门。一时咣铛咣铛都关了门。第二天天亮,雨小了点,中午又大了。这时候来了一个副乡长和几个派出所民警,把全村人都赶到山上。

      雨连着下了四天,刚一停太阳就出来了。老唐最先发现看守的民兵走了,带领大伙朝家里跑。唐兴旺拉着母亲的手跑在后面,到了村里有人发呆有人哭哭啼啼。老唐跪在刚箍了不久关羊的窑洞那用手刨土,几个人拉都拉不住。

      在帐篷里住了几天,搬到救灾房里的时候老唐已经有些傻了。从这时候开始,唐兴旺就越来越沉默了。

      那时候的唐兴旺对生活已经绝望了,把复兴大计也给忘了。直到后来去广东打工,第一次领了工资,300多块钱。他从来没见过的那么多钱,兴奋得不得了,给母亲打电话说,妈,我领工资了,三百多!兴旺妈也高兴,说,娃呀,好好干,甭胡花,攒下给你娶媳妇。唐兴旺嘿嘿笑。家里打完给同学打,同学问咋样,他说好,活不累工资还高,然后说厂里的事。同学说,还有事没?没事就挂了,要上晚自习了。想来想去再没人能打,就在厂外转,转了三圈才回宿舍。回去还是睡不着,躺在床上想起母亲的艰难和父亲的羊群,觉得自己靠双手也能过上好日子,实现父亲的理想:想吃啥就吃啥。

      警笛声第二次响起的时候唐兴旺正靠着崖根歇息,他觉得自己可能要死掉了,咕哝着说要抓就来抓吧,老子不跑了,老子跑不动了。可是警车又一次从头顶过去了。这次的车少点,大概五六辆。车走远了他睁开眼,看天已经黑下来了。他又坐了一小会,手撑崖壁慢慢站起来,撇着腿回到坡底继续朝前走。走到火烧寨的时候天已经大黑了,他溜着边进了镇,碰见个包子铺还开着门,就买了十个包子。第一个包子扔进嘴里就从喉咙滑下去了,第二个第三个也滑下去了,第九个他嚼了两下咽了,第十个嚼了五下,吃完也没尝出什么馅的。

      吃完包子唐兴旺感觉好极了,胃里不再火烧火燎,肠子不抽筋,全身都舒坦了,只是还想吃。他出了镇往前走了一阵,从南边的岔路口拐下去,趴在河边用手掬着喝水。喝完坐在石头上歇了不大一会又听见警笛声,他撒腿就跑,但是河边净是石头,实在难跑,没跑几步脚腕都磕麻了,还没用到息肉大法人就摔倒了。他正想骂人,一个包子从胃里反上来压住了舌头。他实在不想跑了,就趴着没有动,把包子嚼碎,快吃完才尝出是香菇包菜馅的。吃完他又趴了一会,发现没有动静,回头一看车灯朝西去都走远了。

      唐兴旺站起来就打了个嗝,从喉咙又返上来一个包子,他一边嚼着一边回到路上继续朝西走。包子是青菜豆腐馅的。他打了六个嗝,又尝到了茄子馅和韭菜粉条馅,打完嗝就到了永丰。那天晚上有月亮,不怎么亮,但是能看见路。他站在镇外面看,镇里黑灯瞎火的。他仔细听了听,没有人声,溜着边悄悄地穿过去。

      出了永丰刚走几步,他觉得全身不得劲,只好跑起来。拿了两次大顶后到了望羊坡他实在跑不动了,只想找地方睡觉。他四处瞅瞅,山腰上有两块大石头,中间有块空隙看起来不错。唐兴旺走到跟前一看,石头中间只能容下一个瘦子,像他这么壮的有点难,但是他实在不想再走了,只好用起缩骨大法。一通摇摆乱扭之后,他面朝外钻进去坐好,喘了会气他觉得有点冷,就把肋软骨翻转向内凹进去,腿收回来嵌在胸腹部,把脚面向上收起塞进裤管贴在小腿上,两手交叉夹在膝盖弯。过了一会还是觉得冷,就把屁股再向下滑一点,把头缩回胸腔里,鼻孔以上露在外面。这时候他尾巴骨顶在地上,肩胛骨靠在山崖上,看上去就像一个斜放着蛋。这个姿势的好处是能最大程度减少散热面积。在很冷的地方他就是这样睡觉的。

      蜷起来的唐兴旺很快就睡着了。夜晚有轻微的山风,露在外面的皮肤像刀子割一样。睡着的唐兴旺一会把头缩到胸腔里,一会伸出来露出鼻子吸几口气,样子像是做游戏的乌龟。

      早上睡醒后他睁开眼,看见天上稀疏的淡灰色的云彩,云彩下面是冬天灰扑扑的田野,四下无人四野无声。

      他从石头缝里钻出来,全身酸麻站都站不稳,只好又坐下。他想起以前父亲带他赶集,坡顶是歇脚的第一站。父亲说,曾祖父把羊赶到饮羊沟喝饱水,再赶到永丰卖掉,出了永丰总会在望羊坡坐上一阵。他往望羊坡方向望过去,果然看见一个老头,穿着老式旧棉袄,颈窝插着烟袋杆,背着手朝东走。老头走远后唐兴旺回到坡顶朝西走了几步,猛地觉得不对,又退到半坡树林里的小路。走了几步全身的肌肉又隐隐地痛起来,特别是两条腿,往前迈的时候总是不由自主地朝外撇。

      到村口已经半夜了,远远地他就看见停了一堆的车。唐兴旺绕了一大圈,上到崖背朝村里看,村长家张灯结彩像办喜事,有几个人坐在外面烤着火大声说笑。他朝自家看过去,看见母亲在屋里抹眼泪,老老老唐、老老唐和老唐蹲在门口,像冬天晒太阳一样坐了一溜,三个人都朝他摆手,叫他赶紧走。这时突然有一只狗叫起来,然后两只狗叫,全村的狗都开始叫。唐兴旺从崖顶下去,往后山走。

      他走到乡亲们曾避雨的山洞里躺下来。洞里净是小石子,硌得难受。躺了不大一会,他觉得身上怪怪的,伸手一摸,背上的肉像小学生站队一样,经过一阵无序的动作,出现规则的突起,看着像某些仪器箱里的防护海绵。他慢慢地侧过身,把腿蜷起来,那些突起的肌肉重新排列,转移到肋下胳膊外侧和大腿侧面。他有好些年没有在这么硌人的地方睡过觉,技能有些生疏了。最后排列好比以前多花了点时间。他感受了下,有点别扭,但比石子硌着舒服。

      第一次练成这个功夫是他去广东九年后。那年家里房檐口有块楼板裂开了,水能从中间的缝隙流下来。母亲说叫人修的话得几千块钱。他合计,如果请人弄养羊大计就得推后半年,如果自己回去弄耽误的工资花掉的路费让养羊计划延迟两个月,想了一天一夜,他给线亲打电话:妈,你先准备一下,过几天我就回来。

      六月份他请了假,买材料的时候吓了一跳,这几年涨得太快了。水泥和红砖没办法可想,洗沙也来不及,只能买回来。楼板倒是可以偷。虽然没有亲眼看见,但他知道五杠家的楼板也是偷的,以前曾听人说那家伙是是趁晚上自己背回去的。他先找地方偷偷试了下,揣摩了大概的操作手法和要领。那天晚上他找了个烂麻袋,先把一头挪出来悬空,麻袋垫在背上人钻进去,腰挺直就整个抬起来了。走了没几步背上就跟针扎一样,他咬着牙一直走回去。刚一放下人就瘫在地上,好半天才缓过劲。洗了脸擦了汗他伸手一摸,肩胛骨已经肿了。喝了瓢水再次出发,回来走到半路他觉得背上怪怪的,但是背着几百斤的东西没法停。回来后他在背上摸到密密麻麻整齐排列的肉疙瘩。摸着有感觉,不疼不痒只是有点胀。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怪病,但肯定是背楼板背出来的,心里有点后悔。过了一小会那种怪怪的感觉又回来了,他再摸,背上的肉一阵乱动,慢慢又变平了,跟以前一样。奇怪的是,这次不那么疼了,肿也消了。

      后来他练息肉大法龟息大法缩骨大法,觉得让肌肉凸起来排队好像没什么用处,就没有在意,没想到这次身体自己想起来了。

      唐兴旺在山洞里躺下很快就睡着了。这次他一个梦都没做。睡醒之后唐兴旺饥肠辘辘,出了山洞他往天上看,天色微微向明,山坡上山谷里一个人都没有。他想起母亲熬的苞谷糊汤和凉抖萝卜丝,慢慢朝家走。他的脑子木木的,什么都想不了,像梦游一样呆头呆脑的,一直走到村里听见别人喊叫才醒过来。这时候他才明白半路上碰见的同村人怎么那副表情。当时快到村口了,他看见对面过来的人是村东北角沟岔的,但一时想不起名字,好像比他高一辈,又好像是平辈,就省略了称呼,直接问候说:出去呀?那人瞪着眼睛,嘴张得大大的:啊……啊……啊……了半天,才回了一句:刚回来?说完抬脚就走了。

      刚刚进了村他就被发现了,有人喊了一声,很多人朝他跑过来,唐兴旺一下醒过来转身就跑。他朝着9岁那年追羊羔的那条路跑,一直跑到他经常放羊的那座山,看见整座山都成了碎石场。他的面前,整个山的西面满坡都是碎石子,山的东面还在开采,原来的路都被石头埋了。他突然感到无力、失落和绝望。

      唐兴旺想起9岁那年追羊羔,却看着羊羔越跑越远,他感到深深的无力和失落。当时他深陷碎石堆里,每次用力的踩踏都滑落下去,从远处看,像是一个人在原地踏步。九岁那年,哭泣的唐兴旺被唐解放拎起来,他拍掉唐兴旺身上的土说,哭啥?丢了就找么,哭有个球用?三十九岁的唐兴旺也看到了他的父亲,他一脸严肃地说:跑!这算个球!我第一次养羊教合作了,第二次割了尾巴,第三次四清给清了,第四次……老唐顿了一下接着说:你还年轻,还有机会,爬起来跑!唐兴旺冲上石子堆,脚踏进去,手抓进去,结果脚跟石子一起向下滑,手把石子都拉到了怀里。他越用力,滑得越快,爬得越快,滑得越远。那种挫败感跟以前很多个夜里计算的结果一样,存款数字增长总是赶不上物价,计划中的羊群离他越来越远越来越缥缈。他抬起头,老唐还在说:跑!爬起来跑!唐兴旺却说:爸,不是我不跑,我跑不赢么!老唐说:嗯?唐兴旺说:是跑不动,跑不动!老唐愣了一会,叹了口气,上了山坡走掉了。

      唐兴旺听见后面的喊叫声越来越近了,左看右看都无路可走,就刨了个坑躺进去,身上用石子盖起来。他看见后面的人追过来,看不到他的踪影,互相问:去哪了?你看见没?只有那几条狗在地上嗅着转了几个圈子,直直地朝他过来了。

      唐兴旺心里突然放松下来,他知道奔跑已经到了终点,他一点都不想动了。狗把他的脚刨出来,叨着他的脚脖子把他拉出来。他没有动。狗牙咬进肉里的那一下很疼,跟多年之前脚崴了一样疼。那次他两手提两个马达,后面有二十几个人在追,每一脚踏下去就像钉子钉进肉里,最后他还是逃之夭夭了。

      狗把他拖出来,人围上来,膝盖压上来,腿压上来屁股压上来脚踏上来。他没有动,像一条死鱼任人摆布。

      唐兴旺脸贴地静静地趴着。他想起上一次这么一动不动已经是好多年前了。那是他刚修完家里的房子,回来第一天上班。线长说机器坏了,你去配合维修吧。机修师傅正在检查,他坐在旁边的地上,等着拿配件递工具。后来师傅拆下一大块铁疙瘩。他仔细看了看,上面有两道裂纹,长的那道从右上方向左下方伸过去,短的那道从长的中间冒出来,向右下方延伸过去。他有些纳闷,这么厚的铁板,怎么说坏就坏了。线长过来了,师傅说机器用着悠着点,这才换上去几个月。线长跟他开玩笑说,你们不能买个结实点的吗?师傅说,我给你换成不锈钢,用不了几个月整台机子都得报废。机器的事他不太懂,只是突然觉得,他,和线上所有的人一样,都像是机器上的配件,日夜不停地运转,等某天坏了不能再用了,然后被换掉。

      唐兴旺被人压在下面一动不动,这时候他觉得很放松,就像以前休假的时候,不用急着去做什么事,不用急着起床,不急着上班,不急着挣钱,不急着养羊,不急着去为美好生活奔忙。他觉得很舒服。

      上次像这样放松已经是好些年前的事了。那时候他还在流水线上,每天上班十几个小时,只有休息的时候可以睡个懒觉。醒来后就那么躺着,看着上铺的床板,看着白色的天花板,脑子里想着什么事,或者什么都不想。

      他还想起那年修完家里的房子,第一天上班坐在车间的地上发呆。也就是那天,下了班他去银行查工资,给家里寄了些钱,打电话时母亲絮絮叨叨地说,天冷了要穿暖和,在外面要吃好,不要跟混混混在一起。晚上同乡聚餐,给一个回家开养鸡场的老乡送行。饭桌上谁起了头说打工挣不到钱,很多人都跟着应和,说是啊是啊,一年到头攒不到钱。那天唐兴旺突然决定继续父亲的遗志:攒够十万,回家养羊。也是从那天开始,他就像上了发条,再也没有松懈的时候。

      为了多挣点计件工资,他申请调到搬运。别人都是慢慢悠悠地用板车拉,只有他抱着背着拎着就走。一年之后他的体形就非常性感啦。有些女同事总是喜欢打他一下掐他一下,在外面也经常受到别人目光的抚摸。但他一心只想着养羊。后来还有人拐弯抹角地问他,是不是对男人感兴趣?

      唐兴旺攒够了十万,才发现这些钱根本不够,至少得十五万。等他再攒够十五万的时候,已经涨到二十万了。在三十九岁之前几个月,他隐隐约约觉得,就算是靠偷,也攒不够养羊的钱。但是他不敢想不敢算了,直觉靠诉他,这是个很可怕的结果。

      后来压在唐兴旺身上的人群散开了,他看见有雪花飘落下来,是母亲说的小颗颗,不是父亲说的大片片。他看见地上的石块、陌生的脸、路边的枯草、白色的车漆和红色的钢丝网。他看见狭小的车厢里有几个人拿枪指着他,他把眼睛转向车窗,外面雪花越来越密。

      雪片真的有银圆那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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